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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/12/25 起伏

  • 作家相片: Shikin Xu
    Shikin Xu
  • 2025年12月8日
  • 讀畢需時 21 分鐘

里约的一个下午,一个夜晚:

写于:里约热内卢,凌晨五点二十。



现在是凌晨三点半,我今天有一个极度美丽的下午晚上,和一个极度崩溃的夜晚。


今天去了 botanical garden,真的好美。

我看见好多从来没见过的植物和小动物,只是坐在那里,都觉得很安静、很安全,很有疗愈的感觉。

我正想着晚一点要做什么,也许去跳 forró,也许学一会儿葡萄牙语,去海边晒会儿太阳,或者干脆去跑个步,Shanti 就给我发了信息。昨天在里约组织集体冥想的 Manu 今天过生日,有一个小小的聚会,她约我们先在附近的一个公园见面,再一起去参加这个聚会。听上去简直是完美的安排。


我第一次见到 Shanti 的时候,也是在这个集体冥想,就觉得她整个人很美丽、很自然、很纯真,有一种很童趣、很柔软的气质,她总是很在场,很活在当下,会在小事里发现连接和美。

后来每一次再见到她,哪怕只是短暂的一会儿,我都觉得很喜欢她,也有一点点仰慕。所以,当我收到她的信息的时候,心里真的很开心。


我回家简单收拾了一下,煮了个很朴素的意大利面,给手机充电,顺便在电脑上把 7/12/25 那篇博客写完。我们约好在 Parque Guinle 见面,我先到了。

那时候正接近日落,我也说不清是不是因为这个时间点的缘故,我总是在天快黑、灯还没亮的时候,很容易涌上一种难以言说的伤感和空虚。这几年我慢慢意识到,也许是因为在我两三岁的时候,爸爸妈妈把我送去寄宿幼儿园,直接把我一个人留在那,没有告别,没有提前告诉我他们会不会来、什么时候来接我,就离开了,我一个人在那呆了二十多天。

每天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,黄昏之前,没有活动、没有课程,大家自由玩耍。

我还记得那时候小小的自己抓着栏杆,心里反复在想:“我都爸爸妈妈呢?”


所以哪怕现在已经长大了,自己也很努力的疗愈着自己,但是那种傍晚时分的心绪,被遗弃的痛苦,好像还留在我的身体里,变成了一种肌肉记忆,时不时的翻涌出来。


我坐在公园里等她的时候,周围有很多小孩,那是一个叫 Sofia 的小女孩的生日派对。大家都很开心,笑声此起彼伏。我看着那些无忧无虑的小孩,心里却隐隐有一点伤感,好像在替从前那个站在栏杆边的小小的自己,叹气。


再后来,Shanti 来了。

她坐到我身边,跟我说她最近读了我写的一些文字,也大概知道我这段时间一直在经历一种“分离的悲伤”,轻轻地问我:“那你最近怎么样?”

那一刻,我感受到一种非常真诚的关心,一颗向我打开的心。

那种被看见、被认真对待的感觉,让我还没来得及回答,就已经在心里翻涌出一阵想哭的冲动。可是我没有立刻哭出来,我停顿了一下,才慢慢用理智脑开始说话,我几乎可以确定,如果没有那个停顿,我的声音一定会是发抖的,是带着哽咽的。


后来,她也和我分享了她最近的状态和心路。

她提到的很多东西,我都很能理解,也很能共鸣。她说话的方式很温柔,却也很清醒。

我感觉,我们一起分享对话的时候,两颗心都是打开的,有一种很滋养和真诚的能量在我们之间流动,里面有智慧的视角,有对情绪很深刻的理解,也带着一点点我们都很珍惜的“魔法感”。


Shanti 说起“给自己爱”这件事。

她说,当自己感到紧张、焦虑、心很痛的时候,她会很刻意地对自己好一点,给自己的身体很多“mimo”(小宠爱),摸摸自己的身体,抱着自己摇啊摇,等等。

我意识到,我单身的时候,我很会给自己这份“self-mimo”,而不论什么情况下,我好像很自然就会把这种 mimo 给出去,朋友生病了,我很自然的会煮一锅鸡汤,买个小蛋糕一起然后送去朋友家,这类事情有太多太多,不足挂齿,但是我知道我是有很多“宠爱”在我的心里,给自己和给周遭。尤其是在一段亲密关系里,我真的很享受去照顾对方、疼对方、滋养对方,为他做各种小事,让他舒服、让他被照亮。


我笑着说,不知道那算不算是一种“母性能量”,还是某种“女性能量”。在亲密关系里,我感觉这股“滋养别人”的能量总是特别充沛,我很自然就会去照顾对方、喂养对方、为对方创造舒适和温柔的空间。

但与此同时,我也很容易忘记自己。

忘记自己其实才是我生命里的优先顺位,忘记自己的根在哪里,忘记自己的轴心,忘记我自己也同样需要、也同样值得,得到这份我那么擅长给出去的 mimo。


就在我们聊到这里的时候,一个小男孩突然莫名其妙地走到我面前,用葡萄牙语问我:“你怀孕了吗?(Você está grávida?)”

我和 Shanti 都愣住了。

那天我穿着一件连体裤,身材也离“怀孕”差着十万八千里,这个问题来得既唐突又好笑。

我们对视了一眼,先是震惊,接着就一起笑了出来。

笑过之后,我们又都安静了一下。

我说,也许这是宇宙派来的一个小小的 sign,提醒我:是时候开始练习,像疼爱自己孩子那样,来疼爱自己。


后来,我们看到了一种特别美的花,叫 Esponjinha-vermelha。我们俯下身去闻,花像一团毛茸茸的小刷子,细细的花丝伸出来,像一根根柔软的小触角,轻轻蹭在我们的脸上,好像在给我们 mimo,一下一下,既有爱,又可爱。


我们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在地上捡花,玩得非常投入。

看到一朵形状有点奇怪的,我笑着说:“看,这朵是‘残破的内心’。”

Shanti 捡起另一朵姿态高高的,就是:“这朵是‘骄傲的女王’。”

我又捡起一朵小小圆圆、软软的:“这朵是‘稚嫩的内心小孩’。”

我们就这样,一朵一朵地捡,一句一句地给她们取名字,像在给不同的心情找一个载体。

那一刻,我们俩快乐得像两个小女孩,完全沉浸在花、风和玩耍里。


聊着聊着,Shanti 跟我说,对她来说,最重要的东西是:Presence、Love 和 Creativity。她说,这三样是「自我的本质,是我们内在的神性。从这样的本质出发,我们才能在一种充满创造力和爱的在场状态里,去和整个宇宙连接:艺术、自然、关系……都浸泡在这道光里面。」


听到这里,我也停下来想了想:那,对我来说,最重要的几个词,会是什么呢?

我脑海里慢慢浮现出来的是:连接与爱、去感受的能力、创造力、自由、自然、好奇与探索、安全感,以及“家”的感觉。


我们还聊到了很多有意思的主题,也许等这些内容在我心里再发酵一阵子,我会把其中的一些内容单独写成另一篇博客,慢慢展开来讲。



Manu 生日那天,整个空间都很温柔,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像有星星在闪。

桌上有冰凉的罗宋汤,周围是既善良又有趣的人们,他的家人、他的朋友们,身上都带着一种很善良、很温暖的能量。

我甚至还和他们几个人一起玩了一个葡萄牙语桌游。

以我目前的语言水平,居然也能跟上节奏,觉得又好笑又有一种被接纳的感觉 (嘘,其实有人帮我翻译)。


后来,Manu 开始弹钢琴。

我们坐在平时做团体冥想的那个房间里,安静地听他弹。我一边听,一边在心里感叹:他真的很棒。每周组织大家一起冥想,本身就是一件很美的事情。

而除了这么多内观课程,他还有这么多向外流动的方式,通过音乐,通过创造,把他内在的东西分享给世界。

我替他开心,为他被这么多爱和温暖包围而开心。

也替他开心,他能在修行、内观之外,找到属于自己的表达和创造之路。

那一晚,我真切地感觉到:我的心好像有一部分被悄悄疗愈着,我的心也在一点点敞开着。



回到家以后,我整个人一下子很放松,我感受着心被打开了一整天。

也许正是因为这样,我忽然有了勇气,跟爸爸妈妈讲起了我和 Beans 在最后真正分手之前,那一次爆炸式的争吵。

在这之前,我更多只是跟爸妈还有朋友们分享我的感受、我的悲伤,以及Beans的好,很少去说那一幕本身。

对我来说,把这件事情讲出来并不容易。

既然这篇写到了这里,我也决定把那次争吵完整地写下来,对现在的我来说,这依然是一件需要咬一咬牙、鼓起一点劲的事情:去面对已经很困难,更何况是写下来。


那是在我去 Oaxaca 之前,我们约好要打一通电话。因为在那之后,我就会一直和朋友们在一起:Oaxaca 有朋友,墨西哥城也有朋友,然后从那边飞里约,直接去 Vipassana。在那段时间里,我们都很清楚,这通电话是“还只属于我们两个”的少数时刻之一,所以我们都挺看重这次约定,至少名义上是的。

但那天,Beans 睡着了。


理智上,我是能理解的:他最近很累,工作很多,人也处在他的压力和不安里。只是那时我们已经连着很多天在吵架、在哭,我也跟他说过,那段时间我强烈地感到一种“被丢下”“被抛弃”的感觉。他不太愿意真正坐下来、心平气和地去探讨我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,可他也不想分开。

对我来说,那是一种很折磨人的状态:你还“和这个人在一起”,但你已经不确定你们之间是不是还有爱。


在这种状态里,你身上的那些旧伤、那些触发器,是时时刻刻亮着红灯的。你的生存模式一直开着,你的神经系统随时准备“应战”,你几乎从来没有“真正安全”的那一刻。


自从我们物理上分开之后,这段关系就一直时好时坏。我想,他也有他的不安,我也有我的不安,而这些不安,把我们一再推向一个又一个争执的回合。


总之,那天我们原本说好要打电话,他却睡过了。

我等了一个多小时。

等他终于醒来时,他没有一句真诚的道歉。

只是很平淡地出现,好像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以及不耐烦。

我告诉他,我觉得自己的脆弱被践踏、被不尊重。

他只是说,他“可以”现在跟我打电话,语气里没有任何柔软也没有歉意,只有一种好像在完成任务的态度。

我能感觉到,他并没有真正“在这里”;心不在,注意力不在,人也是半吊着的。那样的通话,我已经不想要了。

于是我说:“如果你累,那我们就改天再打吧。”

我们都知道,“改天”的意思,是三周之后,也就是我从 Vipassana 出来以后。

没想到他回了一句:“好。”


那一刻,我心里一下子被点燃了。

那种火不是简单的生气,更像是所有委屈、失望和被丢下的感觉同时涌上来。

我直接回拨了电话。

连接上之后,我在那头开始哭,而他在那一头,整个人就像突然被什么点燃,彻底爆炸。

他的脸在屏幕上扭曲着,眉毛和嘴角都绷得很紧,声音一下子拔高、发狠。

而奇怪的是,在那一刻,我反而几乎没有表情,像是有一部分自己抽离出去了,只是看着这一切发生。

他对着屏幕里的我大吼:“你是个成年人,你说了‘我们下次再打电话’,那你就要对你自己的话负责!”

“我根本不想跟你分享我的生活,我给你发我的午餐照片,都是为了让你感觉好一点。”

(可就在前一天,他还很柔软地说,看到身边的很多东西都会想到我,想跟我分享。)

然后,是那句像重锤一样的话:“我对你的恨多过爱。”


后面的很多话,我已经记不清细节了。


我只记得,他的愤怒非常剧烈,强烈到他几乎是对着屏幕里的我在吼,屏幕里的他,因为他的愤怒也在晃动着。那种能量像一股浪,一层一层压过来,而我那时已经从“难过的哭”变成一种空掉的、麻木的、抽离的看着他。


后来,他说:“我们半个小时之后再打,我现在太生气了。”

我说:“好。”


半个小时之后,我们又连上了电话。

这一次,他整个人冷下来,好像把所有按钮都关掉了一样。

他的表情、声音、说话的方式都变得很冷淡,很疏离。

从那之后,直到现在。

当我再去感受他时,已经不是那个曾经让我觉得很温柔、很可爱的 Beans。

(在我 Vipassana 之后,我们还有过一次通话,但那种冷淡和隔着一层东西的感觉,依然很明显。)


写到这里,我可以感觉到胸口无比紧,我也没法深呼吸。

我停下来,深呼吸几下,给现在的自己一点mimo,才能继续往下写。


我还记得,在这件事情真正爆发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几乎是每天都在崩溃大哭。那种哭不是因为某一件具体的事,而是很多事情的累计,一种持续的、积累很久的心碎和不安,一点一点把我掏空。


那通电话之后,我给他发了一封邮件。

我跟他说,我觉得我们应该先分开一段时间。

我很爱他,可是,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受里,已经出现了恨和怨,甚至多过了爱的时候,以及一方不愿意去谈关于这个情况,再把这段关系叫做“情侣”,好像已经说不通了。

我写道,我希望这段分开的时间,可以带来一点清晰,带来我们对于各自的自爱。

等我从 Vipassana 出来之后,我们可以再好好认真谈一次,那一次谈话,是他之前不愿意,或者还没有准备好去面对的。

这是我的想法,我打开的心希望听见他的想法。


他回我说,他想给我打个视频来做这个决定。

在视频里,他说他同意我写的这些,我们也都表达了同样的愿望:希望这一段分开,能让我们有机会以一种更健康的方式,再次回到彼此身边。

他看起来是难过的。

而我心里却充满了困惑。

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?

你不是说,你对我的恨已经多过了爱吗?

如果是这样,为什么在真正要松手的时候,你会难过?

为什么,我在你的“恨”里那么久,而此刻的你,却看起来比我还要伤心?


Vipassana期间,我每天无数的和自己的对话,反省:我有哪些投射(projection),有哪些地方让他感到受伤,我在关系里是怎样一再重复某些旧的模式。

当然,也不只是关于他,还有我和父母的关系,我自己的恐惧、匮乏和痛感。

在那些寂静的日子里,我有三个很清楚的感受慢慢浮上来:

  1. 没有谁,我也会好好的。

  2. 我需要面对我对于虚无痛苦的恐惧,不能再逃跑了。

  3. 情绪会来,也会走。


我不需要也不想再试图去控制什么,我明白我也没有办法真正控制什么,更不想再用“用力抓紧”和“逼迫”来维系一段关系。

那种方式,对他不公平,对我也不公平。


老实说,我当时也还是有很多幻想的。我会想:也许这段时间里,Beans 也在认真整理他自己,也许他也在面对、在练习,也许我们会因此在某一个时间点,再一次相遇在一个更成熟、更清晰的层次上,关系可以“升级”,以另一种更健康的方式继续。


后来,在 Vipassana 之后,我们真的又聊了一次。

在那次通话里,我向他道了歉,为我在受伤的状态下,对他造成的那些伤害。

我也说,如果要继续走下去,对我来说有几个前提:要有对自己很深的反省,要有真心想要一起走下去的意愿,还要有能跟得上的行动,而不是只有漂亮的话。


然而在那次通话里,他告诉我:他也很抱歉,以及他觉得自己的心是空的,是灰色的,他已经没有爱可以给我了。

我听完,只对他说:“那就不要勉强你自己了。先好好地爱你自己吧,也许那才是此刻最重要的事情。”


然后,我们之间的温度,就降下去。

没有清晰的closure,只是变冷,变暗淡。

有时候,真正的结束,就是这样安静又无奈地发生的。


总之,这一段最后分别的经历,我没有跟朋友和家人细讲过。

因为在他们心里,“Beans” 一直是那个很有爱、很温柔、很有担当的人。

我好像也一直在保护那一面,不太知道要怎么把那个对着我吼、说出“恨多于爱”的他,放进他们的认知里。

今天,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天和自然、Shanti、还有朋友们在一起,收到了太多爱与接纳,我忽然感觉心口这个地方,好像被大大打开了一点。


我鼓起勇气,跟爸爸妈妈讲了这整件事情。

结果,爸爸非常愤怒。

他当然是对 Beans 很生气,也替我打抱不平。

可是他表达的方式,让我感觉他在生我的气。

像是在说,是我自己太愚蠢,是我自己分不清是非,是我自己不应该为了这样一个人难过哭这么久。

那一刻,我真的很受伤。

那种受伤很快又变成愤怒。

很多过去的伤痛也被一起翻了出来。

我开始对爸爸“发飙”。

我飞快地在手机上敲字,把想到的问题一条条发出去,语气锋利得像是在质问和审判。

我也清楚地表达了,我对他的失望和愤怒。


同时,我也给妈妈发了信息,把事情大致讲了一遍。

她的第一反应是:“你干嘛要允许你爸把你气成这样?这能有多大点事儿?”

当我跟她说,对我来说这不是小事时,我感觉她的重心完全在她自己是否被打扰、被否定、被麻烦。


我想起我年少时有一次创伤性的经历。

那时候的我不知道如何保护自己,很无助,我向她寻求帮助,她给我的却是各种指责和羞辱,让我一步步相信,那一切都是我的错,是我咎由自取。那种被推回黑暗里的感觉,又一点点浮上来了。

于是,我也对她提出了很多问题,很多质疑。


后来,爸爸和妈妈都对我说了“对不起”。

可是我没有办法真的把那三个字放进心里。

我觉得那只是很表面的、很浅的一句“对不起”,像是为了把事情赶紧按下结束键,而不是出自一种真正愿意看见和承担的心意。

我感觉自己完全停不下来。

好像必须一条又一条地继续说,继续发,继续“输出”,才能证明这件事对我有多重要,才能让他们知道我有多痛。

我好像总是在最痛的时候变成这样。


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的话,就是:仿佛我在不住地确认“喂,你们到底爱不爱我。”


有时候,我甚至会在心里想,如果我可以对所有人都不再有所期待,该多轻松。

哪怕是对我的父母,哪怕是对我的男朋友。

不再期待,就不会这样一次又一次心碎。


也就在这一连串的对话之后,我忽然意识到,我和 Beans 生气时,其实也是同样的模式:

我感到受伤。

我试着用比较温柔的方式表达,所谓的“非暴力沟通”的方式,说出我内心那个小小的、很害怕被丢下的部分。

我会努力说:“嘿,你看,我真的很痛。”

如果对方没有用一种有爱的方式回应我,或者干脆听不见,我就很难转身离开。

我不愿意松手,不愿意承认“也许他就是没有能力在这里陪我”。

于是,我开始抓得更紧,说得更多,语气越来越急,越来越硬。

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,到最后变成一种“全武装”的沟通,像拿起情绪当武器,向对方猛砸过去。

等我回过神来,往往已经是双方都被这场风暴淹没,谁也承接不了谁。


写到这里,我其实很清楚,那里面有很多心碎。

有对恋人的失望,有对父母的失落,也有对自己的心疼。

不是在揪着谁的错不放,而是在慢慢看见:原来我一次又一次在重复同一份渴望。

那份渴望很简单,也很赤裸,就是:“请你看看,我真的在痛。请你告诉我,我不是一个人,你和我是一起的,你是爱我的。”

我有一种被世界丢掉的感觉,我在试着抱起自己,但是我昨晚似乎做不到。

我终于还是拿起了手机,打给了 Mike。

他人在德国,那边是半夜。

我在脑子里快速地数了一下,发现这个世界上,好像除了爸妈,我真正可以随时打电话过去的人,也没几个人,他是其中一个。

电话一接通,我就已经在哭了,是那种哭到整个人气都接不上来的程度。

他在那头很温柔地说:“呼吸,心仪,感受你的身体。”

可是在那个当下,我几乎听不见这些话,我只是一味地哭,一口气接一口气地哭,我整个人一齐塌下来。

那些我学过的冥想,那些 visualization,那些呼吸法,在那一刻全都像被抽空了一样,我一个也记不得。

我只是停不下来,任由眼泪和窒息感把我整个人裹住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情绪一点点退下去,我才慢慢感觉自己又回到了身体里。

呼吸不再那么快,心也从“狂跳”变回了“还能感受到自己”。


就在那种稍微回到自己的状态里,我忽然意识到,我和 Beans 的争吵,其实也是这么一回事。

我一直很努力地希望,我的父母可以学会正向的表达,学会看见自己的问题,学会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。

在亲密关系里,我也同样希望,我的伴侣能做到这些:会表达、能看见自己、愿意为自己负责。

我开始问自己:是不是,在心底深处,我其实很难真正接受“他们就是现在这个样子”?

但是,说实话,如果他们不能让我感到被爱、被尊重,那我为什么要接受呢?

这些问题在我心里盘旋着,一边是渴望爱,一边是对“将就”这件事的抗拒。


我也看见,自己有很多“被遗弃”,“不够特殊”,“不被在乎”的恐惧。

比如,我对 Beans 说过,这样那样的行为会让我觉得很害怕、很不安全,他知道,但还是照做了。

比如,在一开始,他就很快对我说,他希望和我是 exclusive 的关系,但那时他仍然三句话离不开他的前妻,甚至习惯性地把她叫作 “my wife”,还常常用一种近乎闪光的眼神,一遍遍跟我说他们多么相爱、多么可爱、多么美丽。那让我非常困惑,也非常莫名其妙,心想,这人是想要一个观众?


我不想在此刻再去责备那个“依然选择留下来的自己”,说什么“他都那样了你还跟他在一起”。因为我知道,他身上确实有很多美、很多爱,而我自己的心里,也有一些很渴望通过亲密关系来获得安全感的“洞”。

过去的我,只是用当时会的方式,在努力靠近爱。


还有一些片段,也常常在我脑海里回放。

比如,我会指出,Beans 已经习惯性地在说:“我这么做是因为你先怎样怎样。”有时候,他的大脑会自动“编出一个情境”,去支撑这个逻辑。他说我做过什么、说过什么,可那些事情在现实里压根儿没发生过。

哪怕我已经非常努力、非常用力地想让他看见这一点,他也的确承认:“是的,我确实有这样做。”可下一次,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时,他仍然会很自然、毫不犹豫地说出:“我伤害你,是因为你先怎样怎样了。”

还有一次,我跟他坦白地说,他和那位“最好的女性朋友”之间的关系,让我感觉很不安:他告诉我,他们没在一起“仅仅”因为她已经有了男朋友,他们每周都会见面,一起跳舞,一起做很多很亲密的事情。我们要物理分开,他要回到Tashkent了,他们友谊和连接发生的地方,我向他表达了我的不安全感。

他对我说:“我理解,我可以不去,但是我不想骗你,哪怕你很受伤,我内心还是想和她单独练舞。”


写到这里,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头皮有一点发麻。

那些画面一张张浮现出来,他说这些话时的神情、语气,还有我那时胸口的刺痛感,都会一并回来。

我知道自己仍然带着愤怒,这些愤怒也是真实的。


但我也感觉到,我需要把这些写出来。

不是为了再一次指责他,而是为了让我自己看清事情的真相,而不仅仅是停留在“我希望的真相”里。

我慢慢看见,我们之间的问题大概是这样的:他的很多行为,触发了我原本就存在的那些不安全感,而在那样的环境里,我没有足够的安全去安顿自己的内在小孩。当我感觉自己完全不安全的时候,我也会用伤害的方式去反击他。

可是一段恋情,难道不应该是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吗?

是一个让两个人的内在小孩都可以出来、可以玩、可以撒娇、可以表达,就算是“负面的”“不乖的小孩”,也能被看见、被安放的地方,不是吗?

每一次,当我意识到自己在愤怒里伤到了我爱的人之后,我都会非常难过。

我为那些咄咄逼人的话语感到后悔,也为那些情绪爆炸后的冷场感到心疼。


我的心理咨询师跟我说,那些反击、那些爆炸,不只是“坏脾气”,很多时候也是一种保护机制。因为心里有伤、有疼,我才会下意识地用锋利去挡住更多的伤害。她一直提醒我,不要把所有的错都往自己身上揽,要温柔一点看待自己。

是的,他有他的责任,而我也在一点一点地 work on 自己,学习如何在情绪里慢下来,如何多一点空间给自己。


我也知道,除了他带给我的那些伤,我同样把许多父母留给我的旧伤,投射在了他身上。

我会希望,当时的自己能更懂得如何调节自己的情绪,更知道如何可以在看清事情的本质后,选择离开,而不是停在原地,一次又一次期待对方可以爱我,或者和对方互相消耗、互相伤害。

现在回头看,我真心地希望,他也能有属于自己的方式,去安抚和疗愈他心里的那些伤:来自他的原生家庭,来自他和前妻的故事,来自他对自己的失望和迷失。

而对于我给他带去的伤害,我深刻地、真诚地、感到抱歉。

在我心里,他始终是一个很美的人。

即便身上有许多还没被好好疗愈的部分,我仍然知道,在那之下,他有一颗很纯真的心。

我真心希望,有一天,他的心可以找到一个安全、温柔、平静的地方。

也希望那时候,我们各自在自己的路上,都是更完整、更安稳的自己。



回到我的父母的话题,我在想,也许此刻我并不想、也还没办法,去接受他们不能用我“认为对的方式”来爱我。

我不觉得“希望被爱”是一个不合理的要求,尤其是当对象是自己的父母时,更是如此。

只是,当我没有得到那种我觉得“自己值得、也深深渴望的爱”的时候,我本来是可以选择保护自己。现实里,在这样的情况下,我却更常做的是:不断用力,不断去“逼近”,不断想要把那份爱“掰出来”。


亲密关系、父母、内心小孩。

这三个命题绕在一起,有时像一团线,越理越乱。

我真心希望,有一天,我能够在这三者之间,慢慢疗愈出一种属于自己的平衡,不再总是摇摆在“紧抓不放”和“完全放弃”之间。


有时候我也会想,是不是因为我的父母身上有很多还没被疗愈的伤口,所以我总是很容易靠近那些同样带着许多未愈之处的人,然后本能地想去“治愈”他们。


当我回看那些 Beans 伤到我的片段时,我也知道,他很多时候并非有意为之,他也有自己尚未走完的课题,他的本心大概并不是“要让我痛苦”。

只是,如果再来一次,我会希望,那时的我,心里可以更清晰,也能先停下来看看自己,给自己多一点关爱,给自己多一点空间。

也许在那些时刻,我可以有一个更温柔、也更清楚的选择。

我可以对他说:“我爱你,也真心希望你可以快乐。”

然后,带着这句话和这份心意,慢慢地、轻轻地走开。

而不是像当时那样,一次又一次地 push 他去看见自己的行为如何伤害了我,push 他承认自己在推卸责任,push 他去“好好面对自己”、去“开始工作在他自己身上”。

毕竟,那并不是我需要替他完成的功课。


我真正该做的,是好好照顾我自己。

当我一点点好起来,我自然就有能力、也有余裕,把我的温柔和善意,慢慢散落、分享给周围的人们。

而不是先拼命想要改变他们,再回过头来,试图把自己从废墟里救出来。




现在是 2025 年 12 月 8 日 11:53,我刚练完瑜伽,坐在一家咖啡厅里。

今早起床,看着镜子里那个哭得太久、有些憔悴的自己,用了舍友泡过的咖啡渣给全身做了一次去角质。像是慢慢把昨天那些黏在我灵魂里的难过,也一点点搓掉。

瑜伽的时候,每一次吸气和呼气,我都尽量为自己设一个小小的 intention:在当下,陪自己,给自己爱。

哪怕一开始感觉有点像在“演”,我还是在心里默念:fake it until make it。先练习,慢慢地,总有一天会变成真实的习惯。

来咖啡馆之前,我在街边吃了一杯不加糖的 açaí。味道还是比不上我最爱的 Tacacá do Norte,但清晨吃一杯冰凉的 açaí,身体被慢慢填满,又清爽又轻盈。就在那一刻,我有一个很简单的念头:昨天那么晚才睡,哭了那么久,今天,我想要好好地,对自己好一点。我想要,认真地爱自己。


瑜伽,其实就是一种“在场”和“温柔对待自己”的练习。

昨天和 Shanti 也聊到,在很难过的时候,可以刻意给自己一点 mimo,因为身体是有记忆的。当我们像对待婴儿一样对待自己,慢慢抱着自己、安抚自己,身体会先平静下来,神经系统会先感到安全,然后心才有空间松动。

有时候也可以发一点声音,让喉咙震动,那个震动和神经系统是有连接的,可以慢慢把人从“卡死的情绪”里带出来。


还有一件我不想忘记的事:要记得 be present。

记得感受自己是被爱着的,被自己,还有周遭:被风轻轻包围,被阳光亲吻皮肤,被海浪抚摸脚踝。自然本身是很滋养我们的,只是我们要有意识地去感受、去察觉、去连接,让自己真的接上这一份滋养。


坐在这里,我也想起一年半前,我和父母有过一次非常深刻的谈话。那次之后,他们的确有了一些改变。他们第一次真诚地承认了自己过去的问题,也愿意一起面对以前发生过的那些事情,并且尝试用新的方式和我相处。对这一点,我是能感受到的,也是真心觉得幸运的。

但同时,我也会问自己:我什么时候,才能像一棵大树一样呢?


那种大树,是不管周遭发生什么,不论是恋人、家人,还是朋友,他们的好与不好,都不会成为我“能不能活好”的前提。我可以喜欢他们的好、感激他们的好,却不再贪恋、不再依靠。


因为我有自己的根,我觉得安全,我就是我自己的家。

在这样的状态里,没有人可以真正摧毁我,除非是我自己同意。


我想,我现在要练习的,可能就是慢慢学会 let them be

当一个人不愿意面对自己,不愿意真正打开来交流,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的时候,我不再去 force,不再去推、不再去拽着对方走向我理想中的方向。

我把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,去意识到:“这不是我想要的关系样子。”

我可以温柔而清晰地表达我的需求,如果对方不能、也不愿意满足,那我就有权利去选择我的底线,选择我要在哪里停下,选择什么时候离开。

说出来其实很简单,做起来,一定是一步一步、慢慢来的。

但没关系,我有时间练习。


现在回头看昨晚的那个大崩溃,我不再只把它看成一次“失控”,而更像是在一个漫长的疗愈过程中,有一块一直沉在水底的痛苦,终于慢慢浮上了水面。

我觉得,把这些事情写出来,对我来说是一件好事。

好像从心里搬走了一些重量,让那些一直压在胸口的东西,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。

而且,我一次又一次做的噩梦,也许并不只是“折磨”,某种意义上,那已经是我的潜意识在帮我清理垃圾,把那些我不愿意面对或者没有办法面对的痛苦,一点一点翻出来、排出去。


也许我的潜意识觉得,他们已经在暗处帮了我很久,该帮的、能先清理的一部分,已经帮我清理得差不多了。现在,是时候把这一步交还给我自己,让我用清醒的意识,慢慢地去面对、去拥抱那些痛苦。


至少,现在的我,开始能看见那个躲在水底的恐惧的痛苦的“小Shikin”,也开始愿意,伸出手去,慢慢地,把她拉住。

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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