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3/4/25 一个Alfajor的故事

昨天，我的好朋友 Vira 问我要不要一起排练，我说好啊。她坐公交车，我打了 Uber。她是一直有我实时定位的朋友，地图上我们两个的点几乎重叠。她发来截图，“你看，我们的定位在一起呢！”

那一瞬间，我笑了，也有点哽咽。

我其实不是特别爱吃甜食的人。阿根廷最有名的点心——Alfajor，我这几年总共也就吃了十个不到吧。但最近，我突然开始疯狂地买，买了好多，塞满了冰箱。我也开始每天都喝马黛茶，虽然本来也喝，但都是想起来才喝，但现在，我是郑重其事地“确保每天都喝上”。我知道，这是因为我快要离开了。仿佛在用味觉抓住什么，在留下一点什么。

潜意识里，我不愿放手。

我在努力把这片土地的气息、口感、温度，一点一点留在身体里。

但越是用力抓住，那种不安却越汹涌地涌上来。

其实我的身体不太能承受那种甜到发腻的 dulce de leche。对我来说，ddl 一直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，从没主动买来放进冰箱。但昨天，出门去排练前，我吃了一个 Alfajor，没有配茶，也没有咖啡或马黛。结果就在车上、在看到 Vira 的那条信息的那一刻，我的胃突然像被揪了一下，抽搐起来，好像在哭。

我坐在 Uber 上，胃在哭，而我也跟着，一起哭了起来。

毫无预警地，那股“真的要和阿根廷告别了”的感觉，扑面而来。

昨天还见了 Dani。她要去巴西过生日了。等她回来，我已经进入倒计时，只剩不到一周。昨晚在她家喝茶聊天，她轻声问我：“你愿意让我送你去机场吗？”我心头一颤——原来告别的时刻已悄然靠近。我的眼泪又开始往外涌动，那一瞬间，我清楚地意识到：就算是再亲密的朋友，也没办法分担此刻我体内汹涌而来的离别之痛。

此时我一个人先到了排练室，坐下，听着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探戈音乐。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，我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哭。我就那样坐着，哭着等 Vira。等她一走进来，我看到她的那一刻，情绪再一次涌上来，我又哭了一轮。她没有多问，也没有急着安慰，只是静静地走过来抱住我，我们就那样相拥着，一起深呼吸。后来，我的情绪缓和下来，我们开始练舞。

明天晚上，我要见 Adrián 和 Sil。他们是我在阿根廷最亲密的两个朋友，是我在这片土地上真正意义上的“家人”。Adrián 即将回美国，而等他回来，我已经离开了。我们三个人下次再见面是什么时候，谁也说不准。

昨天深夜，我想着要写一封信给他们，当作告别和祝福。但当我真正提起笔的时候，我彻底崩溃了。

我发现自己根本写不出那些连说出口都太沉重的话。

此时，我只提及了这三天我见的朋友们，还有其他的朋友们我没有提及，他们都是我在阿根廷生活的组成部分。在他们每一个人身上，都藏着我的一部分心。

我们之间有着不同的相处方式，我们有着不同的相识的故事，我们之间有着不一样的语言，不一样的节奏，不一样的相聚模式。但本质是一样的。是爱。

而此刻，夜晚，我一个人坐在床上，对着电脑，慢慢敲下这些感受。

房间很安静，只有屏幕微微发着光。我感觉自己，像是被心和身体一同撕裂开来。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，温热而安静。

前阵子订好机票后，我一直在忙。可昨天，情绪还是毫无预警地涌了上来。它没有预警，就这样，一阵海潮般席卷了我。

我本来就是一个容易哭的人。三天两头，会因为一句话、一场黄昏、一点点不经意的触动而落泪。但昨天的哭，和以往都不一样。

那不是水龙头打开那样简单的流泪。那是从深处塌陷的哭泣，像是身体里的支撑一点点松开了。我哭到整个人都被掏空，直到凌晨四点，才慢慢睡着。

今天醒来的时候，眼皮肿得高高的，仿佛真的可以放下一根筷子。

我看着镜子里自己肿胀的眼睛，心里很平静。

这样的自己，正在用尽全力去爱，也在用尽全力去告别。

我知道我想回中国看看家人，我想旅行、想探索，我渴望新的开始，想尝试去欧洲展开下一个篇章。我知道自己已经“准备好”开启旅途。可同时，阿根廷，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感觉到“家”的地方。是我第一次，在一块异乡土地上，认真地去建构一个家、一段社区感。我知道，自己永远都不会“真正准备好”与它道别。

我无法想象任何一种分别，会不令人心碎。

我真的无法想象。

我试着回忆，上一次有这种撕心裂肺的悲伤，是不是 2019 年秋天离开中国的那个晚上？那时，我坐在奶奶家的小院里，从啜泣到泣不成声。家人起初还过来安慰，但看我怎么也停不下来，最后也就随我去了。

我真的不认同那种“你得控制情绪”的说法。

在我们爱着、感到安全的人面前，为什么不能让情绪自由流动？哭泣不是软弱，也不是失败。它只是告诉我们——我们有爱，我们在乎，我们正在经历着一场真实的失去。

而现代社会太快地把情绪“病理化”，仿佛每一次深刻的感受都必须归因为“创伤”“问题”“过度反应””不合时宜“。可是，情绪不是症状，它是见证。

是我们活过的证据，是我们曾经热烈爱过、投入过的痕迹。

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。

这并不意味着喜悦不真实，或者羁绊不深刻。它只是提醒我们，再美的时光，也终将告一段落。正是因为它会结束，我们才更深地记住——它曾经有多好。

所以啊，Shikin，别再逼自己吃 Alfajor 了。

你早已把这里的味道、温度、音乐与风，把那些回忆、爱、友情，把一次次笑声与泪水，把那些小小的、却无比真实的生活碎片，统统种进了身体，也种进了自己的心里。

这一切，都不会因为分别而消失。

它们早已成为我的一部分，温柔地，静静地、深深地。

我会带着这一切，走向下一段旅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