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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/4/25 复活节随笔

  • 作家相片: Shikin Xu
    Shikin Xu
  • 2025年4月20日
  • 讀畢需時 10 分鐘

我家附近的一个街角,有一家很cozy的咖啡厅。那是我喜欢的那种地方——满眼绿意,砖墙斑驳,桌椅简约好看,墨绿色和黑色的复古搭配安静又不失质感。大片的落地窗通透明亮,坐在里面可以望见对面那栋好看的住宅楼。有些座位配着柔软的皮垫和抱枕,很适合窝一会儿。我挑了一个特别舒服的角落,不靠窗,却恰好可以俯瞰整个街角的风景。人们走过,车子穿行,树叶在空气中轻盈飘落,我一眼能看见这些动静,像是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强烈心跳中偷得一个安静的傍晚。



他们店里有几本有趣的书,我随手翻到一本叫《La melancólica muerte de Chico Ostra》(《小男孩生蚝的忧伤死亡》),作者是Tim Burton。那是一本带点黑色幽默的小书,荒诞、忧郁,又可爱地怪诞——像一个披着童话外衣的暗夜故事。


我没有点咖啡,因为我下午三点以后就不碰咖啡了。不然到了深夜,我准会睡不着,然后第二天就会变得异常grumpy、烦躁。这家店刚好有热巧克力,在再三确认它不会太甜之后,我点了一杯热巧克力、medialunas搭配火腿奶酪。简直太太太幸福了。热巧克力端上来滚烫,奶泡被打得极其细腻,我喝下去那一刻只觉得整个人都融化了。餐点也是刚刚好,一点点甜,一点点咸,会长肉的节奏,但是那又怎么样?


耳机里正在播放Pat Metheny的《Are You Going With Me?》,我无法用言语表达此时的那种平静、温暖和深刻的幸福感。

我感觉我自己住在梦里。



今天早上醒来后,我把需要清洗的衣物全都丢进洗衣机,阳光透进来,隔壁的猫照例来了,叫得很嘹亮。她的嗓音总带着点讨债的蛮横,有时候我抱她入怀,有时候我会说:“闭嘴!Callate!”


今天,我还是把她抱进怀里亲昵了一阵子。


说起这些猫,真是有趣极了。其实有三只不同的猫总是不时来我家串门,我叫不出他们的名字,也不知道他们各自属于哪户人家。我只认识一个离我最近的邻居(关于他的故事,我等会儿想写一点)。我从没试图给这些猫起名字——我又有什么资格去命名这些自由的小生灵呢?他们选择靠近我,无论是一瞬间,还是偶尔的两三次,已经足够动人。我们是“露水情缘”,带着一点偶遇的暧昧与不可预期的美。


我干脆统称他们为“喵喵”,并不是因为那是他们的名字,而是因为每次我和他们说话前,总会先轻声唤一声“喵喵”。就像阿根廷人说话前爱来一句“che”,我们中文会说“那个……”,英文里常听见“so”或“you know?”,日语里则是“ano(あの)”——这些都是话语的前奏,是人们准备开启交流的方式。“喵喵”成了我们之间的对话起点,一声唤出,就像轻轻地敲门。


在介绍这三只常来我家的猫之前,得先介绍一下我自己:我是个猫毛过敏星人。

这话说出来有点戏剧性,毕竟我曾经在北京养过猫,也养过狗。我的猫叫倚酒,是个性格像狗的憨厚温柔文艺猫,尤其春天,他和我一起过敏。是的,我们一起结膜炎、一起打喷嚏、一起鼻腔发痒,仿佛是过敏季节里的命运共同体,同病相怜。


他叫“倚酒”。

我的中文名字是“心仪”。这是一个很古典、很诗意的词,意思是“仰慕”“爱慕”——或者说,悄悄地爱上了谁。

“已久”是“已经很久了”的意思。而在中文里,有一句表达叫“心仪已久”,意思是:我已经爱慕她很久了。

“倚酒”这个名字,便是在这样的一句诗意里慢慢生出来的。

但这还不止于此。数字19,是我最喜欢的数字。而它的读音,也恰好与“倚酒”相似。

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,他就这样慢慢地走到我身边,软软地倚靠在我的腿上,低低地呼噜着。像是喝醉了似的,沉醉在某种无形的温暖之中。他身上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气息——温柔的、脆弱的,带点迷蒙与信任,就像一个醉倒在爱情或者酒意里的人。


于是,他有了这个名字。我的小“倚酒”——我那只微醺又带着诗意的小猫。



然后去年有一次,我去一个朋友家,他家有只猫。那天晚上回到家,我浑身起了红疹,脸都红了,心情也差到了极点。我一边抓痒,一边哀怨地想:是不是我属老鼠,这一生注定跟猫八字不合?


其实我小时候是真的怕猫。我们家附近有很多流浪猫,那些猫不是你想象中的温柔小猫咪,它们可能曾被人欺负,对人类充满警惕。有次,它们甚至吃了我养的兔子。是的,兔子。我至今都觉得有点童年阴影。再加上乌鲁木齐的冬天特别黑,早上太阳磨磨蹭蹭地不肯出来,晚上五点多就黑得像深夜。我每天上下学都要走过一段昏暗的小路。

你能想象吗?那种静悄悄的空气里,突然一只猫从垃圾桶后面“嗖”地窜出来,绿油油的眼睛还在黑暗中盯着你。我那个时候真的非常怂,腿都能吓软。


所以你能理解,猫对我来说,是既过敏又恐惧的存在。

直到二十岁左右,我才开始一点点地、缓缓地,对猫改观。


有一天,我带着我表弟去见我一个好朋友,正好是我生理期,人也不太精神。一只小猫对我特别感兴趣,围着我转来转去。我朋友还给我拍了一张照片,那是我人生中第一张和猫一起的合照。



后来,我竟然也真的养起猫来。

再后来,不知道是我变了,还是猫改变了我,我的生活里好像总是有猫在身边。


我住的那些小村小镇子里,猫总会不请自来地出现在院子里,有次我住在Dahab,我卧室的纱窗破了一个小洞。某天下午,一只猫钻了进来,直接跳上我的床,窝进我怀里,和我一起午睡。我吓了一跳,它倒是一副“我早就住这儿”的样子。最离谱的是,后来这只猫开始咬来我家的所有朋友——它好像把我当成它的领地了。


好了,回到我在Chacarita这个家的访客猫。

猫猫一号,是我最早注意到的那一只。她来过三四次,很胖,灰色短毛,步伐带风。一副“我还有正事”的样子,但又愿意分几分钟的时间和我亲昵一下。她会在我面前翻肚皮,有时候我刚到家,就在街角看见她,她会“噔噔噔”地朝我走来,蹭蹭我的腿,像是例行公事地交个朋友,然后又马上恢复那副严肃脸,步履坚定地离开,好像在说:“行啦行啦,今天也跟你打过招呼了。”

猫猫二号,几乎每天都来。我是夜猫子,总是晚上去milonga,每晚回家时,她就像从某个影子缝隙里冒出来一样,静悄悄地等着我。有时候是在院子里,有时候就在我家门口。她总是很柔软,见到我就翻肚皮,像一块刚出炉的奶油面包。我坐下,她就跳到我腿上,踩奶,呼噜呼噜响个不停。

有一天晚上外面下着暴雨,我听见卧室窗边有细细的叫声,是她在卧室窗前“喵”。我赶紧打开窗户,她全身湿透,抖着。“奇怪!你家人呢?”我把她抱进屋,用浴巾帮她擦干水,再拿出我的毯子给她垫着,她就在我脚边蜷着,沉沉地睡过去。

有时候我睡觉忘记关窗,早上她就跳进来。我通常还是会把她赶出去——我不喜欢被打扰醒来的感觉,不管对方是谁。但即便如此,和她的见面几乎是每日的仪式,她像一只甜甜腻腻的小口香糖,总在门口等着,或是半夜里出现在我的生活边缘。她给人的感觉是那种secure attachment,很放心地爱,很放心地接近,很放心地表达。她的成长过程,大概一定是被很多爱包围着吧。

猫猫三号是最近才开始出现的,是一只满大只的狸花猫,我猜他是“他”。他身上带着一种街头浪子般的气质:结实、安静、警觉。第一次见他,是一个黄昏。我刚好走到门口,他在我家院墙上,我们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——只一下,他立刻转身,飞快地跑了。

第二次,我在餐厅的桌子前工作,正对着电脑出神。那天阳光正好,落地玻璃门开着,外头是我小小的院子。他悄悄走近,隔着玻璃观察我。我感受到被注视,回头,我们对视,他又立刻跑了。

第三次,是早上。我还在刷牙,睡意朦胧地望向窗外,就看见他安静地坐在我的门上。我轻轻推开玻璃门,一边用泡泡糊满的嘴和他讲话:“你好呀,你是谁啊?我们已经见过几次了呢。你记得我吗?”他没有靠近,只是安静地坐着,眼睛睁得很大,一动不动地望着我。

我们之间隔着三米的空气,他始终维持着自己的距离,但渐渐的,他开始用脸颊去蹭门框,像是在撒娇。接着,他轻轻地侧过身子,翻了个肚皮,停留了大概五分钟,又嗖的一下转身跑走了。



这些猫啊,像风一样来去,留下柔软的瞬间和不可捉摸的身影。而我与他们之间,不过是浮光掠影的相遇。在这个街区,我真正认识的,其实只有一个人——我的邻居,Eduardo。


Eduardo 今年 73 岁,是一位温和又充满生活热情的老人。他是工程师,住过世界各地,有一颗敞亮而仁慈的心。他喜欢唱歌,喜欢定期健身练习普拉提,热爱健康的美食,也乐于与人分享。他会邀请我一起和他的家人吃饭,桌上有香味,有笑声,也有一种淡淡的安心感。他让我想起“家人”这个词,在遥远的南半球,一种意想不到的连接感。


其实我们原本不过是一面之缘,初见时只是简单地介绍了彼此的名字。但有一次,我在厨房切菜时,一个没留神,刀直接划破了我的手指和指甲盖的一部分。血一下子涌出来,我慌了神,用纱布胡乱压着,却怎么也止不住。我从来没有流过那么多血,头有点发晕。我听见走廊上有动静,是 Eduardo 正准备出门。我冲了出去急促地大喊:“Hola, Eduardo! Podrías ayudarme por favor?”


他立刻停下脚步,回家拿来了双氧水和医用胶带。动作利索又温柔地帮我清洗、包扎,一边细心地讲解后续要如何护理。我听着听着,眼泪就忽然掉了下来。不是那种痛哭或委屈,只是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个不停。事情已经发生了,我明白要怎么应对,可我的身体,好像比我的意识先一步释放了惊慌、疼痛和一种被照顾的脆弱感。


后来,我还是有些不放心,自己去了医院检查。一路上左手高高举着中指,狼狈又好笑,最后也没看上医生。回来的路上,我在街边看到有人在卖蟠桃——那是我家乡常见的水果,一下子像被某种熟悉的气味轻轻拍了一下心口。我买了一些,带着它们走回家。


门前,Eduardo 关切地问:“Shikin,¿cómo está tu dedo?”

我笑着回答:“Mejorando.”

他说:“Voy a navegar al norte con mi hijo, querés venir?"

我一愣,随即笑开:“Dale,por qué no?”



于是,就这样,我加入了 Eduardo 和他儿子的航行旅程。那天的 Río de la Plata 美得像一幅画,河面宽阔,风很柔,阳光不燥,水面泛着一层一层碎金色的波纹。船缓缓地滑过水面,风吹得刚刚好,远处还能看见城市轮廓。Eduardo 一边调整帆,一边跟我解释方向和风速。他指着船两侧说:“左边是红色,右边是绿色。”



我倚着背后的支撑,整个人都松了下来。风拂过脸颊,温柔、干净,我什么也不想——偶尔笑一笑,偶尔闭上眼睛让阳光包裹着我,偶尔和他们聊上几句,偶尔静静听他们谈话的声音飘远。

那是一种非常单纯的快乐。

轻松、自由、安静。

而我,不需要控制任何东西,只要呼吸和漂浮在这一刻里。


晚上我和朋友分享这件事,他说:“Shikin,我总是很佩服你,你早晨还跟我说你切了手指,怎么晚上就告诉我你去航行了?”


哈哈我也不知道,总之真的很幸运,遇到这么好的人们。



那晚回到家,我当然知道我可以点外卖——毕竟我刚刚切了手,连拿刀都不太方便。

但不知为何,我的内心轻轻地说,不,我想做饭。

不是因为饿,也不是为了某道特定的菜,只是单纯地、直觉地想亲手为自己做一顿饭,哪怕慢一点、笨一点,也想从厨房里找回一点日常的秩序感。

于是我真的动手了。


我的左手中指还缠着厚厚的医用胶带,伤口不时传来一种隐隐的胀痛——是那种从指尖往上跳动的、清晰的疼,像血管在宣示主权。但我已经不再慌张,我知道该怎么握刀、怎么避开疼痛,怎么用一个人最原始的方式去完成一顿饭。

我慢慢地,一点一点地切着菜。

不是平时那种利落的节奏,而是一种带着试探的动作,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,每一刀都放得很轻,很慢。

我低头看着食材在手中变得柔软,锅热了,我放下洋葱,热油和它们初次接触,“滋啦——”一声轻响,像某种信号,厨房开始活了。香料一颗颗地被撒进锅里,那是我从阿根廷的中国超市买来的。

于是,深夜,盛夏,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一个房子里,一个手指缠着医用胶带的女子,穿着花裙子,为自己认真地做了一锅泰式咖喱。房间里只有锅里的香味和我一个人的呼吸声,我没有放音乐,就听着那锅咖喱最后咕嘟咕嘟地炖着,我的手还隐隐作痛,但心里却异常平静。疼痛还在,但也没关系。



转眼间,那天切到手指、航行在河上的故事,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。盛夏已过,深秋将至。今天我和朋友们在 San Telmo为 Jana 的乔迁小聚,也顺便庆祝了复活节。我还特意带了我家植物长出的“植物宝宝们”送给她。

我们吃了她做的捷克传统菜 gulash——一种炖得软烂入味的红椒牛肉浓汤,香气浓郁,带着一丝甜辣,配上noquis(土豆团子),软软糯糯的,还有五颜六色的新鲜蔬菜,大家边吃边聊,笑声轻盈、松散。



我聊着聊着就困了,便坐上了熟悉的 39 路公交车回家。下车后走在街上,天已经凉了,我看见这家 café 的灯还亮着,便先回家加了件毛衣,再带上电脑又出门来了。

随手列了一堆计划,说实话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真的去做。也许留给明天的我吧,反正现在的我,不急。


而现在此刻,我就坐在这家 café 里,望着窗外微微泛黄的街角,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恬淡。街上有行人慢慢走过,风卷着落叶,悄无声息地飘落。

我真的觉得——我好像活在梦里,一个柔软的梦。

深秋的傍晚,空气是冷的,却也温柔。

身边没有人,却丝毫不觉得空。

周围安静得恰到好处,连咖啡机工作的声音、翻书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,都显得格外幸福。

我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窝在这儿,没有谁在等我,也没有谁需要我回应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完整的感受:温暖,满足,幸福,平静。这样的时刻,像是被生活轻轻抱住。

很 cozy。

很喜欢。



这篇就写到这里吧。我要去读那本《La melancólica muerte de Chico Ostra》了。

晚安。
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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