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4/4/25 与我一同呼吸的,我的胸
- Shikin Xu
- 2025年4月22日
- 讀畢需時 23 分鐘
我们的身体,往往比我们的思维提前明白一些事。
而这一次,我想写写——我的胸。
胸?是的,你没听错。
胸、乳房、咪咪……不管你怎么称呼她们。

我并不是想谈乳房如何被性化、被评判,也无意深入探讨父权结构、厌女文化或羞耻感的问题。我只是想谈谈我的乳房,谈谈她们如何与我一同呼吸,如何静静地陪伴着我,在我还不懂得如何用语言表达情绪的时候,她们已经在替我感知;我想写写她们在亲密关系中所承载的角色,以及那份柔软与愿意给予的品质。她们当然是我女性身份的一部分,但远不止于此,她们更像是一扇门,通向情绪、亲密与依附,也是在她们的柔软之中,我总是触及到一种尚未完全理解的真实。
乳房承载着许多从未被说出口的故事,那些关于滋养、感官、柔软、记忆,以及一种沉静的知觉,这种知觉是持续存在的、也常常被忽略的。她们是我们与这个世界最早建立联系的地方,是依附悄然发生的起点,因此也更为敏锐地感知着靠近与疏离之间的细微波动,对情绪的在场与缺席总是本能地作出回应。她们会随着时间和触碰而变化,在爱意中变得柔软,在悲伤里轻轻收紧,在寒冷、恐惧、忧郁或思念之中默默痛苦。在她们的存在里,藏着某种古老却无须言说的知识,那是一种语言尚未命名之前的“感知”。
我忽然想起那次内观禅修(Vipassana retreat)。如果你还不熟悉,Vipassana 是一种源自佛教传统的静心修行方式,需要连续十天沉默、静止,并将意识深深地向内转去;不说话,不阅读,不写字,只有你自己、你的呼吸、你的身体,以及那些从心底浮现的念头和感受。每天,我们被教导以平等心观察身体的感受,从头到脚一遍又一遍地扫描,不评价,不逃避,只是如实地看见与觉察。
某个午后,在那样深沉的寂静里,我的注意力停留在了乳房上。起初,那只是身体扫描的一部分,我只是顺着指引,去观察那个部位是否存在某种感受,或是刺痒、温热,抑或某种迟钝的缺席。可渐渐地,我发现自己的意识没有移动,像是被什么温柔地留了下来。我的思绪开始放慢,呼吸也缓缓地沉了下去,就像有什么被悄悄地打开了。

我的乳房,她们小巧玲珑,她们无比细腻。
而我走向自我接纳的旅程,并不总是那么顺利。我成长的环境里,主流审美总是偏爱皮肤白皙、细瘦笔直的大腿、乌黑顺直的长发。
我曾经问过爸爸:“爸爸,为什么我不是那样的?”
他总是笑着、带着一种几乎夸张的骄傲语气回答我:“我的天哪,小朋友,你不知道你的自然卷发多么特别,那板栗色的发丝一看就有生命力;你的大腿又粗又有力,像个运动员;你的皮肤,是阳光晒出来的健康光泽!爸爸告诉你,这一切都太美了——与众不同!”
我常常觉得,社会总会用各种方式告诉我们:你还不够好。
不够美——不够白、不够瘦、不够高级、不够天然。
不够温柔——不够安静、不够收敛、不够低声下气、不够懂事听话。
不够独立,却又不够依附——不够有事业心,又不够顾家。
不够阳光,却也不允许忧郁——你不能太沉重,不能太“情绪化”。
不够性感,但又不能太性感——不该“招摇”,也不能“无趣”。
不够聪明,不够自信,不够果断,不够坚韧,不够大方,不够优雅,不够干净,不够纯粹,不够稳定,不够好。
这些“你不够”的声音,就像一张张看不见的评分表,把人们去人性化,笼统地划分成标签特质来反复比照、打分,又在人们还来不及说话之前,将其塞进一个又一个从未选择、也从未真正属于的框架里。
关于外貌、关于身形、关于肤色这些方面,多亏了我爸,我没觉得自己哪里“不够”。可是在青春期,关于我的乳房,我曾经小声地问过父母:“为什么别人的乳房都渐渐隆起,而我的好像没有什么变化?”
他们只是轻描淡写地安慰我,说:“没关系,一切都好着呢。”
但那份小小的失落感,还是悄悄地藏在了心里。
一直到很久以后,在那条漫长、缓慢、却越来越清晰的自我认知之路上,我才慢慢开始明白,那些“框架”并不是非要存在,我也不需要去迎合某种固定的标准。
也正是在这条路上,我终于能真正地、深深地感受到:
哦——她们是我的乳房。
我爱她们。真的,真的很爱她们。
她们小巧、灵动、敏感,我知道她们可以承载多少美妙的感受。
我喜欢看着她们,不是那种物化的审视,而是一种温柔的好奇,一种爱的注视。
我喜欢她们对于喜欢的人的回应——当被喜欢的人靠近时,那种细微颤动,是那么真实、那么美。
虽然我在前面说过,我不想把乳房写成某种象征,但有时候,想要完全摆脱那些意义的投射,真的很难。这个世界已经在她们身上加诸太多想象、判断与文化的重量,久而久之,连我对自己的提问也被这些声音悄悄影响着。
所以我写,不是为了定义她们,而是为了松动那些曾被灌输的边界,好让我能真正地去倾听——去听我身体的回应,我情绪的波动,我真实的感受,到底是什么。
而当我开始更诚实地倾听,我也慢慢发现:我的身体——我的乳房、我的心、我的柔软——在亲密关系中,是如何细腻而诚实地回应着的。
我想,当一段亲密关系建立起信任的地基,我们必须允许自己,也允许彼此内心的小孩,时不时地跑出来。最美好又健康的亲密,是两个人一起创造一个安全空间,一个柔软的游乐场。在那里,我们的“内在小孩”会被触发,会被允许他们跑出来,更重要的是,他们能被看见、被理解、被倾听,也被温柔地接住。
这也意味着,我们必须学习成为自己内心小孩真正需要的大人——既像父亲那样保护她,也像母亲那样滋养她。不是把这个责任推给伴侣,不是期待他们成为自己内心小孩的治疗师、老师、或者父母的角色。我们不是为了“养育”彼此的内在小孩而在一起,而是为了共同建造一个足够温暖、安全、让那个孩子敢于走出来呼吸、探索、撒野的空间。
有时候,那孩子调皮、好奇;
有时候,她奔跑、创造、不管不顾地释放生命力;
有时候,她沉默、颤抖、受伤、落泪。
她出现的时候,我们需要欢迎她,要张开怀抱去接住她,连同那些未经修饰的、原本就属于我们的情绪。
而在这些时刻,我们的身体,往往比我们更早开口说话。
胸口可能会悄悄紧缩,乳房也在轻轻回应——她们不是只对触碰有反应,她们在回应“此刻我是否真的被看见了”、回应“我是否安全”,回应那个被我们自己都快遗忘的小小自己。

我想写下一段,至今仍被我视为在亲密关系中的深度创伤的经历。
这不是一件舒服的事。那种创伤,不是因为肉眼可见的暴力,而是因为我的界限在悄无声息中被瓦解;而我,在那之后,陷入了漫长的愤怒与深深的自责。
写下它,是我的选择。
我记得那一晚非常清楚。
在一次让我极度不适的对话中,我对他说,我当下的状态不好,我需要空间——在我自己的家里。我告诉他,我不觉得安全,我希望他离开。我请求他,给我一点时间,等我们都冷静之后,再来谈。
可他不听。
他不离开。
他不断逼迫我继续这场对话,一句接一句,情绪勒索地拉扯着我,把我生生拖进一场我还没有准备好的“沟通”。
当我一次又一次地坚持“我需要独处”,他说话的方式变了。他开始软下来,开始可怜兮兮,开始乞求。那种“我这么需要你你怎么能推开我”的能量包围了我,我感到窒息。
我心跳加速,我无法呼吸,我的胸,脖子,耳朵根,脸颊都变得滚烫,我想呐喊但是我做不到,于是我冲进卧室,拨通一个朋友的电话,问她我能不能去她那儿待一晚。因为他——就是不走。
她当然说可以。她也温柔地提醒我:“这是你的家。应该离开的,是他。”
我记得我挂了电话后深呼吸了几次,我鼓起所有勇气,走出房间,准备对他说:“请你离开。”
可当我出来,他坐在我的沙发上,抱着自己,身体蜷成一团。
他低着头,眼神里写满了哀求,那种眼神几乎像是一个找不到母亲的孩子。
我愣住了。原本在脑中演练过无数次的句子,哽在喉咙里。
我的脚步停住了,站在那里,一边是想保护自己空间的渴望,一边却升起一种突如其来的柔软,一种混着愧疚的心疼——我开始为“希望他离开”这件事,感到愧疚。
后来,柔软战胜了原则,我在他身边坐下,轻轻问了一句:“你还好吗?”
他立刻崩溃,扑进我怀里,放声大哭,紧紧抱住我,仿佛我是他最后的安全感。
可那一刻,我感受到的并不是怜惜,也不是亲密。那是一种尖锐而无言的恶心——不是因为我恨他,而是因为我感受到,他的“需要”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脆弱,而是一种控制。
他像一个饥饿的婴儿死死地抓住一双乳房,不是为了连接,而是为了求生。他紧紧抓住我内心柔软的某个角落,狠狠一把扯出来。我明明不想给予,但他却死死不放。而我,那时不知道该如何说“不”。
我把自己的感受暂时搁在一旁,深吸了一口气,用一种温柔的声音对他说:“没关系,来,和我一起深呼吸。”
我一直坐在他身边,等他渐渐平静下来。我感到胸口那种沉甸甸的紧绷一直在那里——我忍着,没有让它炸裂。
等到他的呼吸平稳下来,我才轻轻说:“你今晚可以睡在沙发上,但明早我希望你离开。”

在那之后的几个小时、几天、几周,甚至是几年里,我都一直带着一种安静而持续的愤怒。愤怒于我竟然让这一切发生了;愤怒于我在别人哭得比我大声时,就下意识地压抑了自己的情绪;愤怒于我竟如此本能地背叛了自己,好像他的痛苦就天然比我的界限更重要。
直到现在,现在写着这段文字,想起那个夜晚,我的胸口还是会紧缩。一种想吐的本能会直接落进我的乳房里——那是身体先于大脑记住的东西,真实得无法否认。那些问题仍然在脑中回响:我为什么没有把他推开?为什么没有大声喊出来?为什么我要去安抚一个如此明显忽视我边界的人?
慢慢地,我意识到,这样不断地自我追问,其实是一种对自己的暴力。那是一个惩罚的循环,而我必须慢慢放下这个苛责自己的自己,让自己重新呼吸。随着时间和距离的拉开,我也意识到,那一夜我所经历的,是一种角色的塌陷。他的痛苦变成了一种推力,而我悄无声息地滑进了照顾者的角色——一个我从未同意承担的身份。也许我之所以会在那一刻拥抱他,是因为,在他那种近乎崩溃的样子里,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影子——一个小时候的我。
那个从小不在父母身边生活的小女孩,在陌生的幼儿园床上醒来、害怕、无助、没有人可以依靠,只能抱紧自己的我。他那晚的样子,像极了那样的“我”——渺小、惊慌、渴望被谁接住一瞬,而我本能地伸出了手臂。我把那个小女孩从未真正体验过的“被安抚”、“被接住”的拥抱,反过给予了别人,给了一个无视我边界、情绪操控我、让我感到不安的人。
当然,当一个人表现出痛苦时,我们的本能往往是怜悯,是伸出手去安慰。但我必须保持清醒的觉知:不是所有的痛苦都等于正当的需求,不是所有的哭泣都来自真正的脆弱。有时候,我们眼前那个“哭泣的孩子”并不是他内在需要被呵护的小孩,而是一个受伤却逃避责任的成年人。他或她并不是在寻求安全空间,而是在寻求权力——通过展示崩溃、脆弱、失控,来迫使他人让渡自己的界限;通过制造“我需要你”的氛围,让对方背负起责任、羞愧、内疚、和一种不得不回应的负担。他并不真正倾听你是否愿意给予,只是因为自己需要就一味索取。这种哭泣,不再是对等的亲密关系,而是一种控制的手段。
我的温柔不是软弱和愚蠢,而是我人性的一部分。在那场混乱里,我已经尽我所能去做得最好。我保持了脚下的立场,我说了真话,我给了他一张沙发——但我也划出了界线。那并不代表我天真,那是我强大的表现。
我开始明白,一段关系里最危险的,不是激烈的争吵,而是这种被伪装成“脆弱”的操控。一个伴侣,并不是来替我养育我那未曾被照顾好的内在小孩的,而我也不是任何人情感创伤的疗愈工具。我们走进一段亲密关系,是为了彼此共同建造一个安全、诚实、有边界的空间,而不是沦为彼此创伤的情绪人质。爱不是退让、不是牺牲、不是默默承接,而是要在彼此成长的同时,明确告诉对方:你必须为你自己负责。
“愤怒是自由,是独立,是广阔与应得。它是正义、热情、清明,也是行动力。愤怒不是暴烈,它可以是深思熟虑的,是复杂的,是清晰而坚定的。愤怒,无论你喜不喜欢,都会带来真相。”——Soraya Chemaly
这些年来,除了读心理学的书、进行心理咨询、进行灵性疗愈、与朋友深入交谈、与家人坦诚沟通……我也逐渐意识到,其实我的潜意识一直在帮我悄悄完成一部分疗愈。
我做过好几次关于他的梦——五六次,出现在不同的夜晚,却都有相似的结构。
梦里的我总是刚刚搬进新家,朋友们围在我身边,为我庆祝乔迁,气氛温暖又安心。可就在这时,他会突然出现。起初,他带着那种明亮、温柔、无害的笑容,像个以为自己带来了惊喜的小男孩。但很快,他的神情就会变了——变得脆弱、受伤、充满请求,像是哀求我让他进去。
第一次梦里,我本能地躲到了墙后。我感到害怕,心跳如雷,最终惊醒。
第二次,我愤怒地冲他大吼,骂了脏话。
第三次,我直接挥拳打了他。梦里,我的朋友们立刻围到我身边保护我,我还记得梦里的自己清楚地想:我练拳击也不是白练的。
第四次,我不再愤怒、不再解释,只是把门关上。他站在门外,一边可怜巴巴地解释,一边用一连串“受伤又合理化”的说辞为自己辩解,而门内的我,则感到无比清楚、坚定和……怒不可遏。

我最后一次梦见他,是在我内观禅修(Vipassana)的时候。
梦里,我一个人。这一次,身边没有朋友。
我可能是在德国柏林,也可能是在某个宁静的北欧小国。我的公寓在一楼,有个安静的小院子,那是一个冬天的夜晚,我在家里煮着热红酒。
他,又来了。
我打开门,望进他的眼睛,缓缓地说:“谢谢你来看我。但对不起,我不能让你进来。希望你找到属于你的平静。再见。”
我记得那个梦非常清楚。
就在我说完“再见”的那一刻,清晨四点半的钟声响了。我从静静的梦中醒来,睁开眼睛,在禅修中心那漆黑的宿舍里,泪水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流下。
那一刻,我内心某个地方,缓缓地松动了。
我忽然理解了他——不是因为他做的事情变得可以接受了,也不是因为我否认了那段经历的伤害,而是因为我终于看见了那个比愤怒和厌恶更深的东西:他的煎熬和痛苦。
我意识到,他当时是多么深地陷在焦虑之中——那种窒息的焦虑,不是表面的不安,而是一种长期的、被困住的、无法命名的惶恐。他不懂自己的情绪从何而来,不知道如何安放内在的混乱,他唯一的方式,就是“贴近”——一次次靠近人,把自己钩在别人身上,把别人当作唯一的稳定器,用亲密关系来替代自我调节的能力。
他不是有意伤害我。他只是没有能力爱。他甚至不理解爱是什么。
他只是太痛了,而他从来不知道如何自己去面对那种痛,于是只能本能地寻找安抚。
想到这里,我感到一种极其安静的悲悯。不是那种“哦我的天哪,你这个可怜的人,我原谅你了”的“高高在上”的宽恕,只是很平静的“我理解你了,我原谅你”。
我不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,我也不期待他会变成谁。我不想回到他身边,不想重新开启任何故事。但我真诚地希望——他能找到一种方式,让自己没那么痛。找到一种节奏,让他不再只能靠吞噬他人的爱来确认自己的存在。找到一个可以让他停下来、安住下来的空间,甚至哪怕只是某一刻,真的觉得自己是安全的。
与此同时,我也原谅了自己。
我开始真正看见,哪怕清醒的我已经在做那么多自我疗愈的工作,我的潜意识其实也一直在默默帮我。它一次次回到那个夜晚,用梦境、用象征、用那些隐秘又细腻的方式,为我编织出新的结局——不是为了改写过去,而是为了让我有机会,终于释放。
后来我读到:有些梦的出现,其实是大脑在进行深层的情绪整理。那些我们在白天无法面对、无法处理的创伤记忆,常常会在夜晚以梦的形式重现。这不是伤口的重复撕裂,而是一种心理机制的修复尝试。潜意识在说:“我还记得,我也还在帮你。”原来那些梦,不是为了让我反复受伤,而是在试着陪我一点点地,把那些清醒时我无力承受的重量消化掉。让我的身体和心,缓慢却坚定地,往自由的方向靠近。
这段经历,也让我变得更谨慎。
现在,有时当有人在我面前哭泣,我身体里仍会浮出那个熟悉的本能——想伸出手、想抱住他、安抚他。那个反射依然还在。但因为这段记忆,我学会了先暂停。我会深吸一口气,在给予我的柔软之前,先静静地问自己一句:他真的在与我相遇,还是只是想用他的痛,来逃避自己的功课?
这一瞬间的犹豫,不是因为我不愿意去爱,而是因为我学会了更细致地倾听——在给出自己之前,先听听自己的心。
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件“好事”。但我已经不再急着给它贴上“好”或“坏”的标签了。
它就是我的事。
我情感生命里注定要学习的必修课。
尽管如此,我依然相信爱与温柔。我依然相信,我是有能力一起建造那些可以容纳彼此的空间——前提是,我们都愿意先好好地,把自己抱住。
我的乳房,甚至比我更早记得一些事。
她们教会我,不只是如何敞开与接收,也教会了我——何时该说“不”,何时该把门关上。
而在我真正原谅自己之后,我的胸忽然一阵酸涩——那种酸,不是疼痛,而是一种久违的松动,像从身体深处慢慢浮上来的释放。
不是剧烈的爆发,而是一种极轻、极温柔的颤抖,像冰雪慢慢融化的声音。
那是一种属于解脱的酸楚,一种“终于可以放下了”的静静疼惜。也是一种疲惫——那种终于可以停下来的疲惫。
那扇门,轻轻地、缓缓地,在我身体的深处,关上了。

有一段时间,Lau 是我生命中最亲密的朋友之一。我们总是聊很久很久,分享那些奇奇怪怪的幽默,讲一些连彼此都不知道为什么好笑的故事。也有很多时刻,我们什么也不说,却都觉得彼此的存在像“家”一样安心。我们是朋友,是姐妹,是彼此的 tía——一种温柔又略带调侃的亲密角色:我们是彼此的姨妈。
她来自尼加拉瓜。我们之间拥有一种几乎无需言语的节奏感——比如某天下午我们一起走在公园里,会在毫无征兆的瞬间,同时被某棵树吸引过去。就像听见了同一个无声的召唤,我们便一起走向那棵树,张开双臂,静静地把它抱住。
我们俩都仍在学习怎么设定界限,怎么在想说“不”的时候不再违心地点头。
但是在我们初时时,我俩都有点讨好型人格,有一次,我们坐在一家我们都很爱的咖啡馆,一个陌生男人来搭讪,并打断了我们的对话。他一直讲啊讲啊讲,我早就开始不耐烦了,开始看向一边,但什么也没说。当他开口要联系方式时,我继续装作听不懂西班牙语,而 Lau 立刻把矛头转向了我。
她对他说:
“Un momento, voy a traducirle a mi amiga.”(等一下,我来帮我朋友翻译一下。)
我就坐在那里,听她一本正经地“翻译”,心里想:拜托,我真的不想“听懂”。
但我还是配合演出,假装恍然大悟,然后说:
“啊~不好意思,我没带手机,也不记得自己电话号码。”
她转过来看我,一脸“Shikin…你认真的吗?”的表情。
我回她一个“这局是你先开的”眼神。
现在的我们,大概会直接看着那男人的眼睛,说:
“Estamos hablando. Nos dejas un momento, porfa?”(我们正在聊天,可以让我们自己聊一会吗?)
简单。直接。清楚。

对我来说,乳房既是女性魅力的象征,也带着一种静默的母性——不仅仅是生理功能上的“哺育”,而是更深层的、情感性的温柔和给予。
说到“女性气质”,我觉得自己毫无疑问地代表着“女性”能量或”女性“气质。
但“母性”就没那么确定了。如果我对自己的乳房仍然有什么不安,那也从不是关于她们是否性感,而是她们的“纤小”——让我偶尔会怀疑,她们是否也承载着足够的“滋养”气息。
是否能承载、给予、抚慰?
Lau 同时也是一位母亲。
有一天,我悄悄地向她说出了一个藏在心底的担忧。我告诉她,有时候我看着自己的胸,会不自觉地问自己: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不够“母性”?如果有一天我成为母亲,我真的会知道如何承担这个角色吗?
她听着,没有急着回答,只是用她一贯温柔而稳重的眼神看着我,微笑着说:
“母性,并不只是为了孩子而存在。”
她告诉我,她在我身上看到一种天然的“母性气质”——那是一种柔软的、本能的、深深扎根于关怀与体贴之中的存在感。不是我去“扮演”的,而是自然流露的。
她说,她在很多小小的细节中都能感受到我是有母性的:比如我会在街上停下来,把一只在地上挣扎的小虫子,用一片叶子轻轻托起,送回树上;比如当她病了——或者当任何我在乎的人生病时,我会煮上一锅汤,给他们带过去,或者叫辆车送去。
我的俄罗斯朋友们常常开玩笑说,我有一颗“俄罗斯奶奶的灵魂”。尽管他们都比我年长,但每次分别的时候,总是我在说那种“老奶奶式”的话:“带个橘子路上吃”“到家记得给我们发个消息”“别边走边玩手机——街上不太安全”。
有时候,当我帮朋友照顾狗狗时,我也会给狗做一些小点心。不是因为他们让我做,只是……我愿意。我想。
她说得没错。
是啊,我的确体内住着一种很深的温柔。
那种温柔,是我给我所爱之人的,是我给这个世界的——
也越来越多地,是我开始学着给自己的。
过去这几年里,我一直在学习如何看见、照顾那个藏在我身体里的小女孩。我开始感受到自己给予自己的爱——有时候像是一个守护的父亲,有时候像是一个抚养的母亲。我变得更强大,也变得更柔软,更完整。
一步一步地,慢慢地。
当我的身体感觉到失衡的时候,我会停下来观察自己。我伸展肢体,缓慢地走动,像是在聆听自己的身体语言。有时我会跳舞,有时我只是静静地躺下呼吸。有时候,我会把手掌贴在胸口或小腹,轻轻地问:你需要什么?你渴望什么?
有时候,答案出奇地简单——几乎带着一点孩子气:一碗热腾腾的红菜汤。
那么我就会慢慢地去做它,小心又温柔。慢慢切菜,看着颜色彼此晕染交织,在锅中轻轻搅拌,香气慢慢升起。我不会吝啬材料,我会挑最新鲜的甜菜,一块好肉,一锅熬了几个小时的高汤,和我亲手在花园里种的香草。因为我值得被滋养,值得被温暖,值得拥有好的能量。对我来说,食物不仅仅是维生——它是能量,也是一种无声、具体的爱的语言。
(我记得自己曾经写过一篇关于红菜汤的博客,写到一半就放下了,它还在某个文件夹里等着我。也许,我很快就会回去把它补完。)
当我感到难过时,我努力提醒自己:你可以难过,没关系。当然,这并不总是容易。我知道,我对自己有多苛刻——我多么容易自我批判、自我逼迫,多么容易忽略自己的柔软。
但我正在学习。
学习如何对自己温柔点,再温柔一点。
对我来说,回到自然、与自然重新连接,是我们不能也不该忘记的事。那是一种根本的归属感——不是归属于某个地方,而是归属于“存在”本身。
脱下鞋,赤脚踩在土地上,让脚底真正触碰那片温暖而辽阔的地面;走进树林,与一棵树并肩而立,就只是站在那里,听它不动声色地活着;靠近一条河流,什么也不说,只是让心一点点沉下去,直到你可以听见水流的呼吸;或者,在黄昏的原野、在夜晚的窗边,和沉默待在一起,和风一起呼吸。
这些时刻对我来说,是一种召唤,也是一种温柔的提醒:你是活着的。你正被世界悄悄看见着、怀抱着。
我相信大地的智慧。她不言语,却在我们跌坐其上时给予包容;我相信那些小小的仪式感,无论是点上一盏蜡烛、写一封信、泡一壶茶,还是什么都不做,只是闭上眼睛、听听自己的心跳。我相信水的流动,像情绪;相信天空的辽阔,像愿望;相信万物之间,有一种不言而喻的爱。

而情绪上的功课,往往是最艰难的那一部分。自我慈悲对我来说,并不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。我仍然或多或少背负着那个旧有的模式,那个我的大脑边缘系统习惯的模式——那个让我不停向前、总想证明自己价值的声音。而现在,我正试着温柔地松开它,一点一点地,找到自己新的方式。
与此同时,我也选择把自己围绕在那些像阳光一样的人身边——聪慧、善良、美丽、富有好奇心的灵魂。他们的存在让我渴望扩展自己,他们让我感到被拥抱,而不是被评判。朋友对我来说,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陪伴与镜子。我的朋友都在以不同方式互相支持着彼此。在《分手心理学》那本书里将朋友分成四种类型——理性与感性,“照片”和“全息”。
所谓“照片型”的朋友,像是一帧定格在你当下情绪里的快照,他们会陪你一起哭、一起愤怒、一起在情绪的漩涡里共振。他们不是在分析,而是在用整颗心去陪你一起承受。他们是情绪的共鸣板,能把你压抑不敢承认的感觉说出来、照见、接住。他们告诉你:“你是对的。”“你受伤了,我知道。”这种共鸣,在你孤立无援、无法被任何人理解的时候,常常是一种生命线。
而“全息型”的朋友,则像是一面更大的镜子,他们不只看到你此刻的情绪,还能看见整个你——过去的你、正在疗愈的你、想要成为的你。他们的话语也许不总是轻柔,有时甚至很直白,但他们提醒你的是:你不是只有伤口,你还有力量。他们会带你走出当下的情绪,看到那个更辽阔、更完整的自己。
然后是感性和理性的区别。有时候,当我在问:“我的感受该怎么办?”我会去找那些感性、柔软、共情力极强的朋友,他们用情绪回应情绪。而当我在问:“我该怎么做?”我会去找理性而清晰的朋友,他们会帮我理出步骤、权衡选择,给出一个“现实世界”的地图。
他们每一个人,都映照出我内在那些仍在学习去爱的部分;他们每一个人,也都在各自的轨迹上,走着属于自己的疗愈之路。和他们在一起,我感到自己被看见、被照亮,也被温柔地提醒着:我并不孤单。
读《不原谅也没关系》的时候,我读到了“再养育圈”(re-parenting circle)这个概念——一群人,在彼此有意识的在场和关怀中,慢慢修复那些曾被忽略、误解、甚至受伤的内在部分。而现在我也明白了,我有属于我自己的这个圈子。
我和我的朋友们彼此陪伴,不是靠承诺去维系,而是靠那些日常中安静却深刻的爱的举动——是在倾听时不催促,是在聊天时轻声问一句“你好吗”,是在你疲惫的时刻,有人站在你身边,说:“我理解你说的”,或者说:“你不是一个人,我也在经历类似的反复。”又或者:“你真的成长了好多,我由衷地为你开心。”
我们一起穿越了破碎,也一起度过崩溃,我们用手臂和眼神,在彼此最混乱的时候接住对方。我想,这大概是我人生中最深的幸运之一:能被这样一群真实而温柔的人围绕着,在各自美丽又不完美的节奏里,携手成长。

到目前为止,我一直在讲乳房作为一种给予、疗愈、滋养与爱的存在。
但现在,我想说说——她们的情绪。
有时候,她们会隐隐作痛——在悲伤悄悄浮起的时候,或在周期的潮汐里,变得格外敏感、脆弱。
有时候,她们在哭——当荷尔蒙如浪潮翻涌,我的乳头会变得特别伤心。
有时候,她们特别害羞——像一对羞涩的小女孩,好奇却又踟蹰,不太确定该如何面对自己,也不知道如何面对另一个人。
有时候,她们会被唤醒——热热的、痒痒的,从身体深处升起一股不加掩饰的一簇小火,在心跳与呼吸之间悄悄地烧着。
有时候,她们渴望被触碰——渴望那种带着爱与理解的拥抱、亲吻、注视,以及被温柔地看见。
有时候,她们又会紧紧关上自己——防备而安静,不回应,也不互动。
有时候,她们会慢慢变得柔软——在某个安全的人面前,在一种温和、没有攻击性的能量之中,她们会放松。
有时候,她们会轻轻颤抖——那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从身体深处浮出的记忆回声,是某些创伤曾经留下的触感,仍在身体里存在着。
而当那些触碰来得太快、太重,或者太自以为是,她们也会感到威胁——她们会立刻绷紧、缩回去。因为感到不舒服、不安全、不被看见、不被尊重。
更深的时候,是愤怒。
当她们说“不”却没有被听见;当亲密和给予被误解成理所当然;当对方只在意“我想要”,却从未问过“你是否愿意”……她们会愤怒。那种愤怒不是抽象的,而是身体的。像被无情的水蛭吸走能量。在那样的时刻,她们是烧着的——烧的不是欲望,而是愤怒,一种从边界被踩踏中迸出来的烈火。

我始终觉得,胸是一个入口——通往某种原始而深刻、柔软而强烈的女性感受力。
那是一种本能,是属于女人不可言说却又无比直白的本能。
言语是多余的,我们的身体早已在悄悄对话了。
当他靠近我的胸,我会感到一种忽近忽远的波动,在我体内缓缓升起。
那不是单纯的悸动,更像是一种辨认,然后转为在乳房与心之间悄然闪过的一丝疼。
还有那些更慢、更靠近的时刻——
当他的唇、他的手、他的呼吸,在她们的表面游走;
轻轻掠过、若即若离。
当他吮吸、揉捏,带着某种沉溺的停留……
她们便悄悄起了波澜,她们被温暖湿润地包裹住。
那湿意渗进我的皮肤深处,顺着神经,
一寸寸地,沿着某种看不见的路径,流入我的心。
那是一种迷幻的感受,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晕眩与真实。
她们并不刻意回应,却不由自主地颤动起来,
像是电流,从身体深处最隐秘的地方悄然升起,
这电流就这样穿过我,穿透我。
也许有人会说,那是多巴胺,是催产素。
可我知道,那不止如此。
我感受到的,是更本源的东西。
它和性唤起无关。它比欲望更深。
它是一种温柔——温柔得连骨头都轻轻颤抖。
它是爱,在我身体里缓慢扩散,像一股泉水,逐渐溢出我的胸腔、我的眼眶,直到我的心再也无法承载,一切开始像瀑布一样,从身体深处喷涌而出。
而我的身体,与我一起缓缓地开始融化。
我存在的边缘开始一点一点溶解,界限开始模糊,我不再是某个形状、某个身体,
我变成了无限的流动——时间与空间都失去了概念。
我想把融化的我,流进他的身体与灵魂里;
也想让他,来我这里。
我不想占有他,也不想燃烧他。
我只是,想要他更近一些,
我想慢慢地,彻底地,打开柔软的自己。
用我整个的存在去拥抱他——
用我的手臂,我的呼吸,
用我温热的身体,将他包裹。
我想我们靠得更近一点,再近一点,
近到我们几乎都手足无措,
因为,我们已经无法再更近了。
那一刻,我凝视着他的眼睛——那温柔而细腻的眉毛下,藏着一双深邃而柔情的瞳孔。
我们对望着,眼神流动,而我的眼泪,也悄然滑落;
他低下头,用唇轻轻拭去我的泪水;
我则用指尖,在他的唇边缓缓游离,像在找寻那残留的泪珠。
我听见他逐渐沉重的呼吸,感受到他逐渐加快的心跳,还有他皮肤深处,悄悄升起的温热。
我们的身体交缠着,像两条蛇,缓慢而敏感地缠绕着彼此。
而我们的灵魂,也轻轻地、缓慢地,彼此靠近——然后,它们相遇了。

我的乳房,像我一样,敏感。
她们柔软、细腻,在疼痛时有力,在愤怒时不加掩饰,在被轻轻抱住时柔软下来。
她们会隐隐作痛,也会悄然盛开。
她们记得爱,也记得曾经的伤。
她们就像我——爱得深,也疼得深。
但有一件事我越来越明白:她们愿意。而我,也愿意。
愿意去感受——去完整地感受。
因为我们来到这世间,不就是为了体验一切吗?
去体验喜悦、失落、靠近、疏离;
去在火焰里燃烧,在雨水里跳舞,在沉静中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去让感受自己的身体。
而身体——这个盛满感觉与直觉的器皿,真是神奇。
有时候我会好奇,如果我是一个男人,拥有阴茎,那种血液缓缓涌入,逐渐鼓胀的过程,会是怎样的感受?那样的流动——从柔软到挺立,是身体深处自然生出的“方向感”是什么感受?
我想体验那种迷人的矛盾:它如此坚定、笔直、甚至带着侵略性的轮廓,却渴望的,竟是最柔软、最湿润、最包容的触碰与拥抱。
又或者,我会是一朵蘑菇。静静地长在树荫底下,悄无声息地吸收着晨露与雨水,在湿润柔软的土地中做着漫长的梦。没有语言,却透过孢子与万物交流,感知风向、潮湿、树根的秘密。
也许,我会是草原上的一头犀牛,皮肤厚实,内心却出奇地柔软。我一步一步走着,带着时间与重量前行,不急不慌。
也许,我会是一只鸟,一只从来不怀疑自己是否能飞的鸟。当风一吹来,我便张开翅膀,自然地飞了出去。
也许,我真的拥有根,扎入土地深处,那“扎根”就不再是抽象的比喻,而是一种真实的感受——一种从脚底传来的安定感,让我不再漂浮,不再焦虑,也不再反复质疑。
我没有答案。但我喜欢去想,去问,去感受。
我喜欢在身体与灵魂之间,留下缝隙——在那里,好奇和温柔可以悄悄地生长。
在这样的想象里,我们开始学会倾听。
倾听自己,倾听世界,也倾听那些我们不是、却正在呼吸的生命。
因为,唯有与自己连接,才是理解一切的开始。
我的乳房——我爱的、鲜活的、与我一同呼吸的乳房——她们始终知道这一切。
她们不只是柔软。
她们是细腻的,是敏锐的,是始终苏醒着的。
她们像水一样记得情绪的形状,像风一样感知世界的靠近与退去。
她们静静陪着我,
她们和我一起活着,一起感受,一起呼吸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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